下元燈影情意綿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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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扶了她們起來!”賈母最先反應過來,鴛鴦連忙抱着惜春起來,小妹妹多虧了臨近傍晚穿了多,沒破皮就是吓着了。
“不打緊不打緊,好在沒傷着人。”薛姨媽上前來拉着惜春的手上下打量,回頭看了那燈一眼:“還不快收了去?別叫人踩到了。”
那盞破碎的燈沒有傷到任何人,只在迎春心裏狠狠劃了一下,露出一道鋒利的紋路。她的眼裏迅速蓄起淚水,她咬了嘴唇吸着鼻子伸手拉湘雲起來,湘雲起身拍拍衣服:“謝謝愛姐姐,我身上沒事,哎?你摔了嗎?”迎春搖搖頭沒接話,坐回椅子上裝聾作啞。
寶釵摔得重,王夫人看着寶釵手肘上的痕跡忍不住埋怨:“偏生是為了這破燈,有什麽喜歡的,也值得你們這樣?都是大家小姐,喜歡得什麽似的,真是眼皮子淺!”
賈母重重地拍着小幾:“你給我住口!我還沒死呢,用得着你說這些!”她氣得口不擇言,很快穩定下來掃了一眼王夫人:“再說你便出去!”
邢夫人見狀說道:“哎呀,你們也消消氣,跌了就上些藥便是。哪像我們二丫頭,什麽都沒得着。”迎春依舊什麽反應都沒有,邢夫人走過來拉了她起來也不出聲,邢夫人死死拽着她的手臂非要她過去:“我們家二丫頭雖不說,卻還是喜歡的,姐妹們都有,總不能差了她一個吧。”不論是什麽都沒有老大家的份,只顧着老二家的金疙瘩,邢夫人早就不滿意了,怎麽都要讨個公正。
這話一說,王夫人握緊手心,看向賈母的方向終于氣憤道:“不就是個燈?都是自家人,她不是不在意嗎?旁人要就給好了,誰的好些的、不差這些的,反正拿出來也不見得少。”
“一個兩個的都眼巴巴地惦記她的東西,你們來世托生好爹好媽好外祖便是了!”賈母氣急了,拿起茶盞扔到地上,一碗水砸在二人腳邊:“你們給我滾出去,待我死了再來想着折騰我的東西!再不濟,領了你們老爺來同我說!”王夫人急得站起身忙看了一眼薛姨媽,又悻悻地坐下來。
寶玉立刻上前扶着賈母安撫道:“老祖宗很不必動氣,我的那個可是刻了戲文的,總歸我用不到,送給二姐姐豈不很好?”聽了這話,王夫人又要說些什麽,黛玉卻起身拿了自己的那盞放在迎春桌上,她笑着說道:“那些早就收好了,再拿出來還要開這個門用那頭的鎖,動來動去的太麻煩。我知道二姐姐喜歡這些,二姐姐怎麽都值得最好的,要是不嫌棄就拿了回去玩,免得放在我那積灰了。”
迎春眼神微動,掙脫出邢夫人的手拉住黛玉,兩行淚水順着臉龐落下來:“我雖喜歡,卻不能拿你的。你放心,這些東西影響不了我們。”黛玉只搖搖頭,她憑着賈母的憐愛在府裏的待遇比起迎春好上百倍,好不容易她有喜歡的,黛玉想讓她擁有。
賈母忍了許久,沉聲叫王夫人等人離開,又打發丫環婆子送姑娘們回去休息。
寶玉回到屋子裏就想立刻把所有書烙在腦子裏,越快為官越好。
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叫來麝月把自己得的走馬燈給迎春送去,面對剛才的那種事情,他實在做不了什麽。寶玉把自己團起來塞在被子裏回想:若是他早些站出來扶住寶釵,之後便沒有那些事情了……
真是為着當家吵得頭破血流,他往後如何處理這些呢?也要太太和黛玉争嗎?他舍不得的。人不能只顧着自己的小家嗎?顧及到兒子孫子,兩人才會短暫地站在一處,涉及到錢財利益便是大打出手。
他抓抓亂七八糟的頭發,下定決心:往後定不要和老太太太太們住一處,隔得近些常常走動就好,等到孩子們長大成親了也不留在身邊生活。
寶玉很快冷靜下來,起身從櫃子裏拿了才買的物什坐在桌子邊蒙頭做骨架。他一做就顧不上別的,連吃飯都是匆匆扒幾口便留下晴雯馬不停蹄回屋了。
襲人追出去,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食不下咽的黛玉,晴雯陪在她身邊哄着吃了兩口菱角粥。襲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,心裏只有對晴雯一人侍二主的萬般感嘆。
待到夜間,終于大功告成。
架子裏面裝着如水一般透明的玻璃罩子,最外面敷着能随着燭火發亮的紗。六面都畫了桃花缤紛、早荷蜻蜓、纏條月季等,最頂上的燈檐翹起都挂着叮當清妙的金片銀鈴,長長地墜在燈身旁,別有一番典雅。
“好精巧……”碧痕進來見了這迎着燭火閃着光亮的玲珑走馬燈忍不住驚嘆,襲人一把捂住她的嘴:“小聲些,若是擾了他,又要鬧了。”晴雯倒是沒管其他許多,選了個好看的擺盤進來放燈。
月淡淡隐在半空,風輕輕翻過圍牆,四周靜得只能聽到她一頓一頓的心跳,躲在牆角窺視敵害的蟲子謹慎地附和着心聲。
黛玉怔怔地看着窗外,心裏翻着驚天巨浪,任憑紫鵑如何勸,她都覺得身不由己。
親疏遠近喜愛厭惡,偏愛疼寵擠兌隔閡,這些都是她一眼就能看出來卻又被迫深陷其中的,她掐緊手心讓自己不去想,每每總是情不自禁,只能用疼痛掩蓋淚水。
“姑娘,寶玉又來了。”
春纖讓了寶玉進來,他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,笑着開口道:“舍不得了?”黛玉拿了帕子點了點眼圈,悶悶地說道:“什麽舍不得?”寶玉坐在對面道:“我見你哭了,還以為你舍不得送二姐姐的燈,想着幫你要回來呢。”
黛玉咬着唇忍着,看到他真的站起來要出去,終于哭了起來,去拉他的手又被他反過來握住,她用力打了一下寶玉的胸口:“你故意來戳我心窩子的?我拿了你們家這麽多東西,你想要回去就都拿走,再不用來問我!”寶玉握住她的手順勢坐在她身邊,把手壓在自己的心口處:“你想打就打吧,心裏不舒服就發洩出來,好過攢着大病一場。”黛玉想要抽回手卻被抓緊了,她抹着淚哭完才說道:“左右我只不過是來借住一段時間,改天就能回家了,走了就不用再聽這些了。”
寶玉松開她的手,把她的肩膀掰向自己,焦急說道:“你總是說這些,還能去哪裏?我們在一處不好嗎?都是我不好,若是我再有出息些,就能隔開她們了。”
他說着說着也掩面大哭起來,想着那句“改天回家了”就哭得聲嘶力竭。
黛玉只覺得莫名其妙,慢慢止了哭聲戳戳他的肩膀道:“我委屈我的,你又是哭什麽?”寶玉很快拿過她手裏的帕子,伏在榻上哭個沒完:“我自個沒用,什麽都沒做成。讀了許多書也想不清楚,若是只有我們倆就好了。”黛玉氣笑了,甩手要離了他去:“作死,老太太和舅舅舅母都不放在眼裏?你忘了?我還有爹爹呢!”
她起身要走,寶玉拉住她的手腕,滿眼淚水:“別走!你就陪着我,好不好?”那雙眼睛透着哀傷,無聲地滑落着幾滴晶瑩,不知什麽時候褪去奶膘的臉龐多了幾分堅毅,如今又眼尾殷紅面似桃花,唯有含着秋水的眼睛卻一如初見從未變過。
黛玉心頭一跳,退了幾步回來坐下,任由他拉着:“我能走去哪?這是我住的屋子,要走也是你走。”
寶玉擦擦眼角,把新得的帕子小心塞進袖子裏,叫人捧着東西來。小丫頭端着盤子,上頭還蓋着紅布,黛玉好奇道:“這是什麽,你新做的?”寶玉眨眨眼說道:“若是你喜歡就不許再說走的話,要走我們便一起走,不要獨獨留下我一個。”
黛玉撒開他的手,坐在原地偏不動:“我便知道你要提條件,不看了。”寶玉笑起來,輕輕拿走紅布,裏面就是一盞六面玻璃糊紗的走馬燈。
“好美啊……”雪雁站在身邊忍不住出聲,意識後緊緊捂住嘴巴不敢再說話。黛玉笑着招了招手,叫她捧着上前來看。
“這就是你不分晝夜也不來我這的罪魁禍首了?”黛玉側坐在榻邊撐着頭看着,眼裏溢出笑意:“雪雁,把它挂在床邊吧,很應景。”
寶玉笑嘻嘻地玩着珠簾,随手甩了一下燈身。燈燃鈴動,軸輪轉起,飛躍的墜子在眼前晃過,朵朵的鮮花在牆上盛放。點點光影落在黛玉臉上,花樣圖案停留在她手心,如夢似幻,叫人分不清虛無真實。
“好美。”
這話一出,黛玉收回手,盯着落到地上的斑駁燈影笑道:“不枉你多日勞苦,我很喜歡。”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,寶玉上前停了還在不停打轉的燈籠笑道:“若是妹妹再說一句喜歡我就好了。”她果然瞪大眼睛來拉寶玉的衣袖:“你又渾說什麽?我何時說了這些?”
寶玉忍着笑,不住地彎腰賠罪:“是我的錯,這鈴聲鬧得我心癢癢,一時沒聽清楚。”黛玉不理他,坐在床邊看着走馬燈,寶玉輕輕坐在她身邊,柔柔說道:“旁的不說,今日下元節,這盞燈可送到妹妹心裏頭了?”他只看着黛玉,她微微點頭:“我很是喜歡它,還有你。”寶玉笑起來,他握住黛玉的手:“往後的日子還長,我們總會出去賞燈的,到時候你嫌累也不成了。”
等到兩人悟出了對方訴說的心意,早就紅了臉不敢對視上,交握的雙手倒是沒有放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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